中海油折戟5年后,他用主动“示弱”的方法打破了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铁幕

张晓刚:打破铁幕

来源:2011年1月20日 第2期 总第221期  |  作者:本刊记者 岳淼  |  阅读:

2008年7月,鞍山钢铁集团公司总经理张晓刚接到鞍钢美国公司经理打来的电话,对方称一位名叫约翰·科伦蒂(John D.Correnti)的美国人有兴趣邀请鞍钢在美国兴建五个钢厂,还暗示希望由鞍钢控股,而他则负责技术管理工作。
这正中张晓刚下怀。在此之前,张曾试图通过兼并收购的方式进军美国,但终因风险太高而放弃——鞍钢并购项目团队发现,在美国改造旧工厂的成本远远高于兴建一家新工厂。2007年2月,因为触及反垄断法,按照美国司法部的裁决,安赛乐-米塔尔公司需被迫剥离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的雀点钢厂(Sparrows Point Plant)。该厂年产钢390万吨,是美国东海岸最大的联合板材轧钢厂。这自然是一个在美国谋得一席之地的良好机会,鞍钢也参与了竞标。
 
然而,经反复衡量评估之后,鞍钢认为该厂装备太旧,人工成本太高,最终放弃了竞购计划。雀点钢厂最终被俄罗斯钢铁制造商谢韦尔钢铁集团(Severstal Steel)斥资8.1亿美元收购,时至今日,仍未扭亏。
 
约翰·科伦蒂此次提议的庞大计划包括分期建设4个螺纹钢厂和一个电工钢厂,第一个螺纹钢厂选定在密西西比州阿默利(Amory)建设。如果实现,中国第四大钢铁制造商鞍钢将得以避开美国对中国设置的反倾销壁垒,同时这也将是中国钢铁业首例对美国的投资案。
 
2010年5月初,鞍钢与约翰·科伦蒂的美国钢发展公司(U.S. Steel Development Co.)达成广泛合作协议。但是,预料之中的美国钢铁业的强烈抗议出现了,如坐针毡的竞争对手们把鞍钢看作是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匹兹堡的不安是显而易见的,美国钢铁业自19世纪后半叶享受了安德鲁·卡内基时代的强盛繁荣之后,在最近30年里,这个曾经的钢铁王国成了狩猎者的新乐园,日本和韩国的崛起者纷纷蚕食这一市场。2005年,来自印度的拉克什米·米塔尔成功并购美国国际钢铁集团,完成了全球最大钢铁制造商的加冕仪式。
 
现在,中国人来了。
 
7月初,美国国会钢铁行业议员小组(CongressionalSteel Caucus)的50名议员联名致信美国财政部部长盖特纳(Timothy Geithner),敦促财政部下属的美国海外投资委员会以国家安全为由审议鞍钢这一合资计划。一年前,美国曾以同样的理由迫使至少两家中国公司放弃交易,分别涉及唐山曹妃甸投资公司、中国西色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对美国采矿企业优金公司(Firstgold)和光纤制造商Emcore公司的并购。
 
此交易引发的风波很快成为拷问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的试金石,并让人不禁联想起5年前中海油收购优尼科时所遭遇的巨大反对声浪。虽然最终中海油碰壁而归,但却让西方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中国企业崛起的潜在威胁。
 
不过这一次,试图打破铁幕的鞍钢有了游说伙伴。美国钢发展公司率先声明,鞍钢在第一家新建工厂中的持股比例仅有14%,很难称之为对美国钢铁业产生威胁。另外,其将投产的螺纹钢并不属于尖端钢材,所谓“窃取技术”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中国美国商会会长华金生(John D. Watkins, Jr.)更是撰文称,如果美国股东接受鞍钢投资,将推动中国企业主导的新一轮对美国的直接投资,创造数以百万计的新就业机会。“我们对此进行了一些调查,没有发现任何会危及(美国)国家安全的迹象。”华金生在较早前接受《环球企业家》采访时说。
 
这场反对风波到目前为止并未影响到鞍钢的合资计划。对此,张晓刚不无揶揄地说:“我们没想打广告,美国人非要我们打这个‘广告’。”他透露,该项目现在运转良好,一年半之后新钢厂即可按计划投产。
 
【新大陆】
 
张晓刚对科伦蒂并不陌生,曾数次谋面,并心生敬畏。科伦蒂是美国钢发展公司董事长兼CEO,堪称钢铁业“低举低打”的怪杰,在全球钢铁业一贯求大的今天,科伦蒂却一反常态热衷于兴建紧凑型小钢厂。他亦不追求高附加值的稀有钢种,多选择如线材、螺纹钢等低端产品。
 
科伦蒂敢于逆流而上的原因在于其熟捻于一种名为短流程的炼钢技术,尽量生产最容易赚钱的产品。这类钢厂的成本结构与现代大型联合钢厂不同,折旧费用少,没有遗留成本,没有研究与研发费用,销售费用少,一般管理费用可以减至最低,并依客户要求按需生产。
 
目前全球钢铁工业有两大工艺流程:以高炉——氧气转炉炼钢工艺为中心的生产流程,即长流程;以废钢——电炉炼钢为中心的生产流程,即短流程。由于国内废钢资源紧缺,电力供需不平衡,造成电炉钢成本较高,导致了长流程发展过快,而短流程几乎绝迹。国内仅有沙钢等少数钢企少量用于特钢生产,而发达国家多采用短流程炼钢,技艺精湛。
 
在科伦蒂的商业版图中,新工厂均采用全球最先进的短流程生产工艺。仅就产业规模和所生产的螺纹钢产品技术含量而言,“钢铁怪杰”科伦蒂的提议或许不值得一提——螺纹钢产品在中国因附加值低而被视为劣质产能,鞍钢早在8年前就已经不再生产。但这种全球钢铁业顶级生产流程却令张晓刚意欲学之。张亲自回复科伦蒂称有兴趣合作。
 
科伦蒂力劝鞍钢注资并成为单一最大股东,并希望鞍钢派高层人员来管理这些工厂。张晓刚则表示,对于即将兴建的第一个钢厂,鞍钢并不愿意做大股东,亦不愿意派人参与具体运作管理。这种“主动退让”让科伦蒂颇感不解。张晓刚向本刊解释说,他预感到让一家中国国有大钢厂大张旗鼓地控股一家美国钢厂可能会遭遇巨大的政治阻力。鞍钢最终决定仅投资700多万美元,在新建的第一个阿默利钢厂拥有14%的股份。长远想法是用一年半时间打造一个精品样板工厂,然后用两年时间同时开工其余的3个工厂。
 
主动“示弱”源于张晓刚的直觉。他深知美国国内对国内钢铁业商业利益非常保护,对来自中国的并购也非常排斥。在过去数十余年间,鞍钢曾多次与美国钢铁企业交锋,屡有挫折,其中以热轧板反倾销最为典型。此前美国商务部曾到鞍钢、宝钢等中国钢铁企业调查,中方所有文件证明鞍钢等企业并未倾销,但最后美国仍裁决倾销行为存在。“问题在于美国不承认中国是市场经济国家,美国找一个替代国比如印度与中国进行成本比较,一比较中国的成本就变了。”张晓刚说。
 
无论到哪里去,管理人员都必须是属地化为主,派一堆中国人过去,这叫什么国际化?
 
除了商业利益之外,最核心的原因是政治问题。钢铁行业涉及庞大就业人群,每个政党都想从钢铁工人身上捞选票,“妖魔化”中国企业成为某些政客的惯用手段。
 
在美国国会钢铁行业议员小组向美国政府施压要求审查鞍钢此笔投资案后,张晓刚并未因此惊慌失措,相反,他不禁为此前的正确预判感到高兴——鞍钢主动放弃了原本轻易到手的控股权,刻意压低投资额,没有给攻击者以口实。
 
早在反对声浪出现之前,张晓刚力邀德高望重的美钢联(USS)董事长兼CEO约翰·瑟马(John P.Surma)进入董事会。一则与美钢联建立更密切的联系,为未来的合作布局;二则希望能够团结更多盟友。
 
张与瑟马的交情始于2009年4月美钢联的一场事故。当时,美钢联位于印第安纳州的一家工厂的14号高炉出现炉缸烧穿严重事故。关于操作参数如何确定、预防整改措施如何制订等棘手问题,美钢联举棋不定,竞争对手均作壁上观。情急之下,约翰·瑟马向张晓刚致电求救。张晓刚当即决定派遣三名经验丰富的高炉炼铁专家赴美,帮助这家工厂度过危机,令瑟马感动不已。
 
“鞍钢区区700多万美元投资,在一个产量仅30万吨的螺纹钢厂仅仅拥有14%的股份就能威胁到美国的国家安全?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张晓刚回忆说。在阿默利钢厂盈利之前,即可创造130个平均年薪6万美元的工作机会,而当地平均年薪仅有3.2万美元。董事会成员中大多是美国人——美方并未失去对工厂的控制权,更不用提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了。
 
科伦蒂告诉张晓刚,这种反对是正常的,不足为虑。双方保持着最大程度的信任与默契——即使鞍钢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大股东,在董事会,科伦蒂亦力排众议给了鞍钢两个董事会席位;张晓刚并没有采取任何游说行动,也没有对既往合同进行任何修改。“我只有等。”张说。
 
什么是赢的关键?张晓刚称,选对合作伙伴事半功倍。“科伦蒂是全世界最了解短流程炼钢的人,他来做,你一点都不用担心盈利的问题。他也是美国最著名的钢铁业职业经理人,你也不用担心审批问题。”张还很直接地拒绝了科伦蒂的建议——派更多的中国人参与合资公司的管理层。只是出于培养管理者的考虑,张晓刚选择每隔一年到一年半时间,在每个美国工厂里派驻两个中方管理者,然后进行轮换。即使所有项目建成,鞍钢最多也只会派十个人。张透露,在第一个美国工厂建成之后,鞍钢后续还将会有更大的动作。
 
在张晓刚眼中,国际化最核心的原则是就地取材。“无论到哪里去,管理人员都必须是属地化为主,派一堆中国人过去,这叫什么国际化?”张晓刚说。他告诫鞍钢的美国项目团队,要打破美国主流社会对中国赴美并购的偏见,最好的办法就是业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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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化潜行】
 
张时常以后来居上的韩国浦项钢铁的崛起史激励自己。这个直到1983年才全部建成完工的“韩国学生”起初一无是处,但最终依靠坚忍不拔的毅力,在WSD(World Steel Dynamics,世界钢铁动态)公布的全球钢铁企业综合竞争力排序表中多年位居第一。
 
在赴美投资之前,鞍钢在欧洲耕耘多年,喜忧参半。2007年11月,鞍钢与全球最大的独立钢铁贸易公司英国斯坦科集团签署合资协议,共同出资建立鞍钢西班牙有限公司,鞍钢持有49%的股份,其钢材可以运到西班牙加工后再分销到欧洲各国。
 
    2008年,鞍钢再度收购了意大利维加诺公司60%股权。维加诺是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只专注于硅钢加工和镀锌板卷,年加工能力为10万吨左右,它只有六名业务经理,却能够高效利用分销物流中心为下游40多家用户提供服务,在欧洲钢材市场享有很高声誉。鞍钢通过此次并购以及合资组建自有的钢铁流通渠道,使得海外出口猛增。即使在2008年全球经济低谷,鞍钢出口量仍超过230万吨,而且很多品种还实现首次出口,这些海外加工、销售渠道功不可没。
 
在张晓刚看来,在不熟悉的地区或者细分产品市场,与业内最强者合资是最为稳妥的学习曲线。鞍钢长久以来与业内佼佼者一直有合资的传统,比如与德国蒂森克虏伯公司在大连合资建设两条镀锌板生产线;与比利时贝卡尔特公司合资建设重庆钢帘线项目和鞍山钢绳、钢丝项目;与英国维苏威公司合资建设高质量耐火材生产线项目等。以汽车钢板为例,鞍钢与蒂森克虏伯在大连投资了鞍钢新轧-蒂森克虏伯镀锌钢板有限公司,目前产能已经超过150万吨,成为宝马、奔驰的供应商。而此前,鞍钢从未涉足过该领域。
 
通过合资,张晓刚对中西方文化差异体会颇深。“中国人认为不是问题的问题,德国人会较真;我们认为很重要的问题,德国人反而不较真。”以选址为例,蒂森克虏伯坚持在大连建厂,原因是当地生活环境好,而张晓刚则希望在鞍山建厂,最大限度地节约物流费用。张晓刚认为,这种磨合都是非常宝贵的经验,时间会证明这些都是小问题。
 
张晓刚认为任何商业的极致成功均取决于两个方面:双方企业的信誉,和双方人的信誉,两者缺一不可。早在2007年初,澳大利亚矿石商FMG创始人安德鲁·弗里斯特(Andrew Forrest)曾竭力向张晓刚推销其庞大的铁矿石分销计划,并希望鞍钢入股,张晓刚亦曾亲自前往澳大利亚考察过FMG,但最终放弃。张晓刚最终下注金达必(Gindalbie Metals Ltd)。因为后者是在澳大利亚交易所上市的公司,财务交易透明。2006年4月,在张晓刚的力推下,鞍钢与金达必签署了卡拉拉(Karara)铁矿可研合资协议,成立了项目合资管理委员会,双方各持50%股份对该项目开展风险勘探、选矿试验等可行性研究。
 
当时,国内矿山企业去澳洲多看重的是富矿,中低品位的铁矿多当做废土遗弃。而鞍钢在中低品位选矿技术方面一直处于全球领先水平,结果鞍钢以50:50的股权比例一谈即成。不过,下注澳洲的决定在鞍钢内部饱受争议,反对者认为鞍钢是国内自产铁矿石最高的企业,其地区周边探明铁矿石资源量达到88亿吨以上,潜在资源量可达170亿吨,占全国已探明铁矿石储量的13.04%,足够鞍钢百年之用,而下注金达必风险巨大。
 
张晓刚则认为,进口铁矿石对于满足鞍钢未来矿石消耗非常关键,钢企沿海布局已是全球共识,未来最具消费潜力的东南亚以及中东地区毫无疑问都需要进口铁矿石,如果想辐射这些区域,最稳妥的经营之道就是在中国南部沿海兴建钢厂,而海运成本较低的澳洲则是矿石的最佳来源地。同时,拥有海外矿源也能够减少对必和必拓、力拓和淡水河谷三大全球铁矿石巨头的依赖。
 
2007年6月,鞍钢以每股0.60澳元、总计3900万澳元收购了金达必公司12.94%的股份,成为其第二大股东,并获得一个董事会席位。这开创了中国钢铁企业参股国外上市矿业公司的先河。
 
2009年6月23日,鞍钢再次增资,获得金达必的36.28%股权,成为该公司的第一大股东。鞍钢在金达必的董事会席位也增加到3个。
 
张晓刚趁热打铁,向金达必派驻了三名中方董事,除他之外,一名负责矿山管理,另一名负责财务审计。如此一来,鞍钢不仅掌握了控股权,还成功取得了控制权。经此一役,鞍钢仅以不到10亿元人民币的花费控制了超过20亿吨的铁矿石储量。
 
金达必项目的成功引起了力拓首席执行官艾博年(Tom Albanese)的注意。他“力劝”鞍钢不要在澳洲开矿,成本太高。张晓刚则坚信自己的判断,他预言:“三大矿山最多还有三到五年的黄金期。”目前,张的预言已得到部分应验。因德国、欧盟、中国、日本等多国监管机构的反对,去年10月18日,力拓不得不终止与必和必拓合并铁矿石业务的计划。张相信,随着中国钢企越来越多地到海外建厂和掌握矿山资源,对三大铁矿石生产商的弱势谈判地位终将改变